傅直浔解释:“据那个叫玄明的道士所言,献祭魂魄纯净的童男女,为的是平息河神怒火。”
“用几条人命求国泰民安,这样的事,无论哪个朝代都很正常;更何况,几个州都被洪水淹了,唯独朔州没出事,谁还能苛责焦成贤?”
“甚至这还是焦成贤的政绩,说明他的诚心感动了河神,护佑住一方百姓。”
明舒冷笑一声:“用人命换的政绩?”
傅直浔淡淡道:“政绩都是用人命换的,差别在于有没有被你看到。”
明舒一时语塞。
她知道傅直浔说的是对的。
在封建王朝,权力与地位高于一切,人命真不算什么。
此时,傅直浔话锋一转:“不过,焦成贤大概没料到你会阻止祭祀之事。而按你所言,祭祀之后,济水与黄河都没有任何亡魂气息,水下肯定布了清亡灵的阵法。”
“那么,清亡灵的目的是什么?”
明舒立刻明白了:“不管目的是什么,这事肯定很重要——也就是说,焦成贤不会停止祭祀河神。”
“如果我阻止祭祀之事,迫于这件事的必要性和紧迫性,焦成贤一定会露出马脚,我们也能找到他隐藏在朔州的秘密!”
傅直浔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
明舒一脸沉重:“虽然朔州风平浪静,但我总觉得这是暴风雨来临之前最后的平静。一旦大雨落下,这里怕是会比前面的几个州更可怕。”
傅直浔“嗯”了一声:“你的直觉很准。在来的路上,我就知道朔州有问题,因为我的人打探不到这里有用的消息。”
明舒有些难以置信:“宫里的消息都瞒不过你,而你竟探不到朔州的消息?”
傅直浔觑了她一眼:“你也不必把我看得那么神。”
“得到宫里的消息,我费了很多心思,也花了很多时间;至于探不明朔州的情况,是我过去没在此地布线,也因这里本就有古怪。”
“我研究过肃、凉、丰三州的灾情,也测算过水量和黄河堤坝的承受能力。按我的推算,朔州的黄河段,在丰州大水之后,也就是二十日前便会决堤。”
“但转折点就在这二十日前,大雨渐止,黄河水量不再暴涨,朔州便也保住了。”
明舒脸色十分古怪:“二十日前大雨渐止?这个消息准确吗?”
傅直浔:“我的人只是探不到朔州境内的消息,刮风下雨还是可以用眼睛看到的。”
那就是准确。
明舒道:“祭祀河神是从二十一日前开始的,差不多对上大雨停止的时间。”
傅直浔眉头微蹙:“照你所言,焦成贤让人在黄河里布的阵法,不但能清亡灵,还可止淫雨?”
明舒一时没有作声。她的脑子飞快地转着,尽可能回想她所知的风水阵法。
“星斗阵呢?星象的变化,可以改变天气。”傅直浔点了一下。
明舒也正好想到这里,喃喃道:“星斗阵借星象之力,改变天气,停止了大雨。而亡魂之力,开启星斗阵。逻辑上是通的……只是——”
她看向傅直浔,“我有几个疑问。”
“第一,知道星斗阵的人,除了我都死了。曲舟行也没有将阵法传授给他的六个徒弟。所以,谁还会布星斗阵?”
“第二,若要用亡魂之力开启星斗阵,就得开启阵心的祭祀,不仅需要礼器,而且亡魂之力也得足够强大。祭祀河神的力量,完全不够。”
“第三,假设没有上述两个问题,焦成贤的确是用童男童女的亡灵止了淫雨,黄河不会再发大水,朔州境内无恙,那么,如何解释你最开始的判断:焦成贤希望我们赶紧离开?”
问完这三个问题,屋子里忽然安静了下来,两人俱是陷入了沉思。
明舒十指交扣,以手撑额,整理着从她得知星斗阵开始的草蛇灰线。
傅直浔原本也在思索,不经意间却注意到了她的姿势。
她散着浓密的长发,头一低,整张小脸便埋进了乌鸦鸦的发里。
一贯坚韧的姿态,忽然显现出了几分迷惘。
他的心莫名软了一下。
明舒突然抬起头来:“傅直浔,我想到了!”
傅直浔被她猝不及防的明亮眸光闪得微微一怔,随即道:“你说。”
明舒神情有些激动:“北疆四十万亡魂!牵引阵!”
“星斗阵没有碎裂前,四十万亡魂被困北疆战场。那么,碎裂之后?他们去了哪里?”
“几十万亡魂加上积攒了二十多年的怨气,所经之处,足以寸草不生。”
“如果被洪水所淹的几地经历了四十万亡魂,那么,那些我们在路上见到的流民,压根就走不出洪灾之地!所以——”
“亡魂在破阵而出后,造成了黄河大水,但又被控制住了。”
她艰难地说出了可怕的结论,“朔州之地,没有明显的阵法痕迹,那就只剩一个可能:牵引阵。四十万亡魂是主阵,牵引之术就是童男童女的肉身与亡魂!”
“因为主阵的力量太过可怕,所以牵引之术里的肉身和魂魄留不下任何一丝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