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五日。
一觉醒来的耿煊,只觉神清气爽。
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查看“燧珠”。
相较于入睡之前,又陆续新增了九点白运,新炼化了412份余气,新增了11948点红运,比昨日整个白天加前半夜的收益都还更多。
“看来,都是属夜猫子的,都喜欢集中在后半夜动手。”
开始享用扎络送来的丰盛早餐之时,耿煊心中还如此想。
早饭期间,惯例还是听扎络讲“故事”的环节。
因为耿煊的特意叮嘱,除了早餐,扎络还另准备了一些食物,装在一个布袋之中。
早餐吃完,扎络的故事也暂时告一段落,耿煊对扎络道:
“营地这边一切都已步入正轨,这两天我有别的安排,你待会儿就带着你的伙伴回盆地去吧。”
扎络闻言,失落道:“主人不要扎络的服侍了吗”
耿煊道:
“盆地仓库内储存的两百多万石物资,非常重要,不能有一点闪失。
我将看守的重任交给你,却不知这担子你敢不敢接”
“主人请放心……”
扎络闻言,立刻就大声的脱口而出,可很快,脸上就露出“我被骗了”的神情。
耿煊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那这事我就交给你了。”
说着,也不理会扎络的小委屈,提着装了许多食物的布袋就出了营帐。
避开了热闹喧嚣的营地,耿煊在岑岭深处纵跃疾行。
大约一刻钟后,已身在数十里外的他,在一个视野开阔、清静宜人的半山平台之上停了下来。
“就这里了。”
将装食物的布袋挂在一根横出的树干之上,耿煊就再没做别的事情,就宛如一颗钉子,一根树桩般,在这半山平台上一动不动的站了起来。
耿煊之所以远离营地,自然是想要一个能够不被打扰,清静修炼的环境。
现在,从各个渠道赶赴营地的人员数量,已经超过了万人。
从营地,到洙水淤塞段及周边有山体坍塌处,以及巨湖周边,乃至与巨湖相连的几条河道,都已经有或疏或密的人迹行踪。
且随着各部开始从生涩到逐渐流畅的运转起来,不再拘泥于统一的作息,无论是白天还是晚上,任何一个时间,都有人在专注的燃烧着自己的体力,或者脑力。
即便耿煊已经申明不过问具体事务,可只要身在营地,总是难免会被这样的氛围干扰到。
是以,耿煊干脆深入岑岭,随意选择了一处,距离营地既不是太远,也不是太近的清静之地。
耿煊刚在这半山平台站定之时,周遭雾气弥漫,升腾流卷。
除了偶尔传来零星的鸟叫虫鸣,一片静谧。
可耿煊却很清楚,这片山林,一点都不安静。
情况恰恰相反,热闹得很。
就在身侧不远处,一棵已经半枯的大树根部,有一个隐蔽的蚁巢。
它们在大树根部往来不断,密密麻麻的附在大树之上,一点点将大树蚀空。
那轻微而密集的震动,仿佛通过双脚,直接传入耿煊的脑海,仿佛绵绵春雨,又似群蚕啃噬桑叶一般的轻响。
单是凭着刚刚入门的“地听术”,其实很难捕捉到这一切。
可耿煊却还有圆满境界的“定星术”相辅。
他已经提前锁定了这些蚁群的存在。
每一只蚂蚁,散发出来的“波纹”固然极不起眼,很容易就被大地群山那复杂而多变的“波纹”掩盖掉。
可一个蚁巢,聚集着数以十万计,乃至数百万计的蚂蚁。
它们哪怕全部藏在大地之下,不显露丝毫痕迹,可它们迭加在一起的“波纹”,却也让它们在耿煊眼中变得醒目异常,无法忽略。
在有了明确目标的情况下,按图索骥,在经过一次次不断的尝试,不断的失败之后,耿煊也终于“听”到了它们的动静。
这时,“地听术”却不再是入门,而是已晋入到了小成之境。
如此快速的进步,除了更高修为、更高眼界、更多秘术、技能等因素带来的综合加成之外,还因耿煊再次按了“加速键”——一次“霸王之悟”。
此后,利用同样的方式,耿煊又“听”到了八九里外的一处密林中,一头野猪与五条鬣狗之间的生死血战。
这时,“地听术”已顺利从小成晋入大成。
此刻,身周浓雾已经变成了淡淡的薄雾,太阳完整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
就这样,随着对“地听术”的掌握越发精深,耿煊的“地听”能力,以他身处之地为中心,向着大地相连的四面八方极速扩散。
可随着“地听”范围的扩大,困扰从“‘听’到的动静太少”变成了“‘听’到的动静太多”。
面对如浪潮一般,从四面八方传入体内的动静。
耿煊需要将这些混杂在一起的“声音”区分开来,并将那些不需要的“杂声”过滤,只将他需要的那一部份清晰地呈现在脑海中。
其复杂困难的程度,更甚于“听”到这些动静本身。
从这一刻开始,这项能力,也开始彻底超脱出“听声辨位”的范畴。
当耿煊完全掌握这种能力,“地听术”已经顺利从大成晋入大师境界。
到这一步,耿煊把握到了这门秘术真正的内核本质。
这门秘术,其实是对“波纹”的深度探索和解析。
从这点来说,其和“点兵术”存在某种共性。
只不过,“点兵术”探索的“波纹”,来自于人,最终也作用于人。
而“地听术”探索的“波纹”,却来自于大地。
此刻,耿煊身处的半山平地,雾气早已消散。
几乎已经位于中天的暖阳,将他沐浴在和煦的光明中。
从数步之外的蚁巢,到数里之外的群兽争锋,到十数里外的流泉飞瀑……
地听术,“听”大地。
这些通过大地“波纹”的变动,传入他脑海中的,生机勃勃的大地交响,不断的浮现,又不断的隐没。
最终,留存在耿煊脑海中的,只有一柄柄铁锤此起彼落,不断敲击岩石的清脆鸣响,一辆辆满载岩土的车轮重重碾过地面的闷响,一道道宛如鼓槌敲击大地一般的马蹄哒哒声。
这些声音,全都来自几十里外的工地。
通过“地听术”,耿煊就像是打开了另一幅视野。
那些相互远离,无法视线相通的十几处工地,还有那从一处处工地延伸而出的便道,通过声音的方式,在他心中还原出来,就像是开了全地图一般。
仔细感受了一番大师境“地听术”所能带来的奇妙体验,几乎原地不动,站了一个上午的耿煊,终于结束了这奇妙的修炼。
稍稍活动了一下变得有些僵硬不适的双腿。
耿煊将挂在树上的布袋取下,寻了一块干净的,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巨石坐下。
沐浴暖阳,面朝群山,将干瘪的肚子填饱。
而后,耿煊也不起身,在这惬意闲适的心境中,将那本来自于孟铁心的笔记取出。
从第一页开始,慢慢的翻阅了起来。
时间,仿佛一下子变得悠闲起来。
从日当正午,到逐渐西斜。
当耿煊缓缓合上最后一页,只随意的轻轻抬头,便见几乎水平的西方天际,已经变得一片赤红。
变得红彤彤的太阳,其底部轮廓与群山起伏的轮廓,已经轻轻合在了一起。
耿煊只是随心一看,便已收回了目光。
从已经悄然变凉的巨石上站起,重新站在了上午修炼“地听术”时站立过的那片土地。
很快,他就熟练的进入状态之中。
大地的“波纹”,通过“地听术”,与他悄然相接。
和上午修炼“地听术”时不一样的地方是,耿煊没有去探究这“波纹”的变化,没有试图去“听”某一种通过某一段“波纹”传入脑海的声音。
大地散出的“波纹”,被他看做了一个混沌的整体。
他在全身心的,对这个混沌整体进行感受。
并通过改变呼吸,甚至完全屏蔽肺部的呼吸,利用周身毛孔与外部交换。
调整血液流动的速度,心跳的频率,周身劲力的变化流动……
耿煊使用一切现在的他可以使用的手段,改变、调试自身的“波纹”。
试图让自己的“波纹”,契合进宛如一片混沌整体的大地“波纹”之中。
渐渐地,耿煊从一个生命力蓬勃旺盛的人,一点点变成了一棵树桩,一块顽石。
此刻,若是有另一个将“定星术”修炼到圆满之境的人在旁边。
就能够更清晰的看到,一开始,站立在大地之上的耿煊,就如同漆黑夜空中一只闪烁光明的萤火虫,一滴落在雪地之上的漆黑墨渍。
他与他身处的环境之间,是如此的泾渭分明。
可渐渐的,“萤火虫”的亮光一点点变暗,漆黑的“墨渍”也在一点点变淡。
他正在有目的的淡化自己存在的“锋芒”,将自己一点点与身处的环境一点点相融在一起。
……
早在将十几门彼此互补,又一体相连的淬体功法修炼到各自的极限,顺理成章的领悟到“无双铁壁”的神意真谛的那一刻。
耿煊没有选择获得这门孟铁心的成名绝技,而是打算沿着这条路继续走下去。
因为他明确的感受到,这条路还有巨大的潜力可挖,远没有走到尽头。
但下一步,具体应该如何迈出呢
这些日子,耿煊一直都有思考。
心中也有了不少思路。
在无忧宫卫城,翻开那本孟铁心的笔记,从那些零碎的文字中,耿煊惊讶的发现,有这想法的,非只他一人。
第一个走上这条路的孟铁心,也有过同样的思考。
只不过,当她如此思考的时候,她已经做出了选择。
她站在所走路线的终点,回顾一路走来轨迹,遥望更远处未曾走过、却已遥遥可见的风景。
带着遗憾惋惜的情绪,以总结提炼的方式,将已经走过的道路重新梳理了一遍。
另一方面,又对其他没有走过,但以她当时的眼界,认为可以走,走得通的道路,进行“模拟行走”。
这本看似没有任何一门确切的功法秘术的笔记,给了耿煊许多的启发。
从这笔记中,耿煊不仅看到了许多与他相似的设想和思考。
这让他心中已有的设想,变得更加完善。
也看到不少他未曾设想过的路线,这给了耿煊巨大的启发。
除此之外,因为早年留在身体中的隐患,一身修为止步于三境圆满,却与其他五境圆满的传奇并列的孟铁心,还记录了大量有关先天境的信息。
并将之与他设想的那些道路相互结合印证。
这所有的一切,这些孟铁心晚年,带着遗憾惋惜情绪留下的文字,全部变成了耿煊的养分。
耿煊现在的修为,按照此世标准,仅止于炼髓巅峰。
可无论是实力,还是眼界,都早已超越了这个境界本身。
而且,他还拥有一面可以更容易的照见自己,照见这众生天地的“镜子”。
这是连霸王,以及此世其他先贤圣哲,都不具备的特殊优势。
……
孟铁心的笔记,还顺带着解开了不少萦绕在耿煊心中的疑惑。
为什么自霸王之后,先天境的数量如此之少
且无论这些人在突破先天境之前是个什么性格,等他们突破先天境之后,就一个个深居简出,离群索居,几乎从不主动与人发生争斗
明明有着远超他人的实力,他们却从不主动展示,也没有一个用这样的实力,去致力于让“九州一统”这样的伟业!
总不可能是因为,这个先天境还有让人强行修身养性的特性吧!
无论其人以往是个什么心性,一旦突破先天,就变得清心寡欲,没有了低级的、世俗的欲望。
若果真如此,耿煊都要犹豫,要不要最终迈出这一步。
把自己从一个活生生的人,修成一个无情无欲的木头顽石。
无论这会让自己变得多么强大,以耿煊现在的境界,这都是他不能接受的。
如果强大的结果是这个,那他情愿在迈出这最终一步前主动停下。
好在,实际情况没有这么糟糕。
但也没有乐观多少。
从孟铁心的笔记中,耿煊了解到,这扇被霸王强行推开的先天大门,从一开始就是有缺陷的。
淬体从炼皮开始,一路到炼髓,再到五境圆满,是在将肉体凡胎的自己,不断去芜存菁,百炼成钢,持续打磨完善的过程。
而这条路的极限,就是被称为完满无漏的五境圆满。
这是圆满,同样也是尽头终点。
意为进无可进,炼无可炼。
这就是肉体凡胎所能抵达的极限。
由霸王推开的“先天境”,就是一锤打破这种圆满。
肉体凡胎的圆满,充其量也只是“小圆满”,甚至是夜郎自大,是苟安一隅,连“自具自足,不假外求”都做不到,更遑论其他。
在广袤天地面前,更是什么都不是。
在孟铁心的笔记中,修炼者就像是一只蚕,从无到有,给自己结一层茧。
随着这“茧”越来越完善,这“蚕”也越来越安全,越来越强大,可另一面,这“茧”也是束缚,是限制。
当“茧”彻底结成的那一刻,是完满的顶点,也是束缚的极限。
要更进一步,就是彻底破开这“茧”,由“蚕”蜕“蝶”,肉体凡胎,在这一刻发生真正的质变。
广袤的天地,对“新生命”真正的敞开怀抱。
这“蝶”,这被广袤天地拥抱的“新生命”,就是先天境。
可悲催的地方在于,这扇由霸王在绝境之下,抱着必死之念推开的大门,似乎根子上就烙下了一往无前,有进无退的决绝之念。
就像是离弦之箭,被引燃的火药。
能放不能收,能进不能退。
先天境主动破开保护肉体凡胎的壳,却没有找到新的“靠山”。
生命无所依托。
只能独自面对这广袤无情的苍茫天地。
每一次释放,每一次振翅,有限的生命之火就会急剧外泄。
这是霸王突破后,虽然拥有了绝世勇力,一通肆意杀戮,便迅速自爆的原因。
应对之法,就是让自己变成一只清心寡欲的“乌龟”。
从内到外,从身体到心灵,主动降低与外界天地交互的频率。
只有这样,才能确保自身更长久的存在。
在突破先天境的那一刻,一个二选一的选择题就摆在了他们面前。
要么,做一只绚烂却短暂的“蝶”。
要么,做一只无趣却长寿的“龟”。
而历史给出的答案是,除了霸王,其他先天境全都选择了后者。
毕竟,能走到这一步的,无一不是集齐了天赋、机缘、心志、才情等诸多要素于一身的人杰。
谁会愿意在晋入新天地之后,把自己当一个“烟”给放了
难道苦修一生,就是为了让其他人听个响吗
……
孟铁心的笔记,仔细阐述了从五境圆满到“破”入先天的办法,以及先天境所要面临的新处境。
并没有给出能根除这个缺陷的办法。
只是留下一段感慨。
“如果,先天也能如后天一般,有一个更稳定、更牢靠的依托,情况或许会更好一些。
不过,后天修者的依托,就是其肉体本身。
可先天境的根本,就是破开肉身的枷锁。
这……岂不是彻底无解
难道另求于其他事物
可这又如何能够做到!”
在孟铁心看来,这是个自相矛盾,完全无解的死题。
可这段文字看在耿煊眼中,却几乎相当于给他指明了正确的方向。
一些可以根除掉先天隐患的方法。
是的,是一些,而不是一个。
力量超限的先天,肉身已经不足以成为其稳定自身的依托
没有能力真正“离巢”,在无垠天地面前,不具备“完全行为能力”的先天,还需要找一个新的“监护人”,一个类似于“养父”或者“义父”一般的存在
如何做到暂且不说,谁有资格承担起这样的重任
其他人
显然不行。
在天地面前,先天或许还是个“未成年”。
可在人类这个群体中,在眼睛可以看到的范围内,先天就是最强大,最超越的存在。
其他生命体
同样不行。
迄今为止,所听所见的只有比人类更低级的动物,不存在超越于人类的生命。
更何况,即便真有这样的存在,让祂们做自己的“监护人”,那也是脑子坏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