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打头的枣红马突然打了个响鼻,惊得第三排冰橇上的炊事班哄笑起来---那里面正飘出烤土豆的焦香。
楚明远屈指敲了敲冰橇围栏,冻硬的桦木发出梆梆的闷响。
他望着前方蜿蜒如银蛇的冰河道,喉头忽然有些发紧。
当年保定军校毕业典礼上,他亲手摸过校长奖赏的德国冰刀,也是这般冷冽的触感。
此刻一百架冰橇正沿着河道排成三列纵队,马鬃上凝结的霜花在暮色里泛着微光,像无数细小的刀刃。
“团座,照这个速度,凌晨就能抵达红土崖。”楚明远摘下眼镜哈了口气,指腹在镜片上擦出的轨迹与他沙盘上的推演线惊人相似。
钱伯钧大衣肩头的积雪簌簌滑落,露出深蓝呢料上一道暗红的印记。
这应该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吧。
瑞雪兆丰年,好兆头!
冰橇中央的马灯突然晃了晃,林秀儿慌忙按住滴滴作响的电台,发梢扫过苏婉清正在整理绷带的膝头。
“当心!”苏婉清指尖翻飞的纱布顿在半空,纱布边缘的碘酒在木板上洇出半朵梅花。
她口袋里露出的口琴忽然被抽走,通信兵少女变戏法似的摸出块水果糖:“苏参谋,换您吹段《二月里来》?”
“不如唱《松花江上》。”白若兰突然插话,记者证的铜扣硌得她掌心发烫。
她膝头的笔记本被风吹得哗哗翻页,上午刚记下的“冰层厚度1.2米”的墨迹还未干透。
钱伯钧在一旁,暗自头疼,他娘的,本来打算独享一个冰橇,摆摆堂堂团座的排场的。
他之前甚至热心的给出现在这座冰橇里的每个人都安排好了各自的冰橇。
谁知道犯了什么病,非都得往自己冰橇上挤。
看到钱伯钧一脸生无可恋的样子,一旁的小姑娘笑出了声,抓起了放在一旁的相机。
快门声里,赵铁锤正用刺刀撬牛肉罐头,刀尖在暮色里划出细小的火星。
最前排的冰橇忽然传来歌声。
几个山西籍的老兵哼起了《走西口》,楚明远扶正眼镜刚要开口制止,却见钱伯钧解开了风纪扣:“唱!敞开了唱!让河两岸的乡亲听听---咱们晋绥军的骨头还没冻透!”
他的手掌重重拍在冰橇栏杆上,震得马灯里的火苗猛地一跳,暖黄的光晕里,五百道呵出的白气在空中交织成网。
与此同时,前方突然传来示警的铜哨声!
所有人的脖颈都转向东南方,夜色中的太行山轮廓正剧烈震颤---却不是炮火,是上百架冰橇同时刹住的轰鸣。
钱伯钧的手按在腰间枪套时,苏婉清已经摸到了急救箱的铜扣,直到看清拦路的是头迷路的狍子,白若兰的快门才与楚明远的叹息同时落下。
冰橇重新启动时,赵铁锤把烤好的土豆掰成两半。
糖浆似的月光浇在苏婉清接过土豆的指尖上,她腕间的银镯子碰着公文箱,叮当一声惊醒了打盹的林秀儿。
最年轻的通信兵揉着眼睛摸向电台旋钮,漫天星斗突然被机要密码点亮成星河,而冰河尽头,红土崖的烽燧已隐约可见。
“对了,告诉所有弟兄,到了敌后,对外宣传时,我们就是八路军下属的‘青峰支队’,我的名号叫做‘燕双鹰’!”
钱伯钧似乎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情,突然抬起头对一旁偷吃自己土豆的楚明远挤眉弄眼的说道。
一旁的赵铁锤一边打落楚明远再次伸出的右手,一边浑不在意的问道,“团座,既然你叫燕双鹰,那么应该叫青燕支队或者青鹰支队吧?”
“老子愿意,你有意见?”钱伯钧没想到,居然有人敢炸刺!
赵铁锤听到钱伯钧的话也炸了,挽起双袖,两眼一瞪,“团座说什么,就是什么!”
一旁的白若兰和林秀儿看到赵铁锤用最狠的语气说着最怂的话,一时间笑做了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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