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第一挺马克沁机枪开始怒吼时,观测员老李突然哼起晋剧《金沙滩》,机枪手跟着梆子节奏猛拉枪栓,上百发子弹泼水般扫向泥潭里的坦克观察窗。
白振中就是在这时,抱着炸药包跃出桥墩的,他发现刚才的扔的集束手榴弹竟然顺着冰面从鬼子坦克底盘一滑而过。
这个总把“打铁要听音“挂在嘴边的汉子,竟在履带转动声里辨出了传动轴裂缝。
当他滚进坦克底盘时,怀里的山西老陈醋瓶子正好卡进悬挂装置,延缓了炸药包滑落的速度。
最后时刻他想起老家打铁铺的风箱声,那节奏竟与导火索燃烧的嗤嗤声完美合拍。
河面浮油燃烧的火光映在钢盔上,张铁山数着此起彼伏的爆炸声,突然抓起半块桃酥塞进嘴里。
他的桃酥,永远都只有最后半块......
甜腻的碎渣混着硝烟咽下喉咙时,他看见给工兵营的同乡小王正冒死用焊枪修补扭曲的铁轨桩,火星溅在冻硬的棉裤上竟烧不出洞眼。
这是军需处特供的“三浸三晒“棉布,浸过桐油、猪血和石灰水。
“营长!北岸还有两辆!”观测员老李的声音带着一股铁锈味---那是咬碎望远镜目镜的玻璃渣。
张铁山摸出珍藏的最后一根香烟,烟纸在柴油味里慢慢卷曲,“告诉三连,该请小鬼子看场火龙灯了。”
他说话时,手指在冰面上划出轨迹,指尖冻伤处渗出的血珠在阳光下像一串红宝石。
当最后两辆坦克试图绕过燃烧的同伴时,提前沉在河心的二十桶煤油突然浮出水面。
老李的独眼闪过寒光,子弹击中漂浮铁桶的瞬间,整个云中河化作火龙的脊背,把午后的天空烧成血红色。
烈焰中传来日语惨叫,有个浑身着火的身影踉跄着扑向冰窟窿,却在触水瞬间被冻成扭曲的冰雕。
硝烟散尽时,小王跪在铁轨旁收集未爆的地雷引信。
这个十九岁的农村娃突然停住动作,盯着冰面上反光的金属片---那是白振中的怀表,表链还拴着半截焦黑的手指。
表盘停在十三点十七分。
“收拾干净,鬼子工兵最爱捡破烂。”张铁山踢了脚还在冒烟的坦克残骸,突然从履带缝隙扯出半面膏药旗。
他将旗布撕成条状分给众人:“裹脚比绑腿暖和,记得把太阳图案朝里。”
观测员老李把布条塞进冻裂的棉鞋时,发现旗角绣着“武运长久”的金线。
西边山脊在冰面投出淡影时,三连炊事班抬着铁锅爬上桥头。
滚烫的小米粥混着冻硬的咸菜疙瘩下肚,士兵们才惊觉双手早已冻的异常僵硬。
张铁山用双手摩擦温暖小王僵直的手指,突然笑出声:“你小子握枪的架势,活像攥着糖葫芦签子。”
笑声未落,对岸突然传来引擎轰鸣,新一轮钢铁绞索即将收紧。
-----------------